作者 | 庞海尘
发自海南三亚
编辑 | 张 来
榴莲在海南被种出来之前，更多人听到的是"不可能"。
温度不够，台风天太多，树太娇气。早些年，海南不是没有人试过。有企业从东南亚请来专家，也有种植户零星种下几棵树。树偶尔能活，有的也能挂果，但几棵树的成功，离一门产业还很远。
今年 44 岁的邓志成，是较早在三亚参与榴莲规模化种植的人之一。他是三亚本地人，早年在上海做生意。2019 年底因为疫情短暂回家后，他开始想，留在上海，做得再好，也只是"锦上添花"；但榴莲如果能在海南做成，可能会给家乡留下一门" 20 年到 30 年"的新产业。
中国是全球最大的榴莲消费市场，截至 2025 年，全球榴莲消费市场超过 90% 的份额都由中国买单。海南能不能长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榴莲，牵动的不只是消费者对"榴莲自由"的想象，也包括当地能否长出一门新的高价值产业。
近年来，榴莲产业正成为海南农业发展的新亮点。图为技术人员查看榴莲树挂果情况 / 图源：视觉中国
"做就要做以前没人做过的。"邓志成说，他当时想做不成，钱也算留在了家乡。多年后的如今，谈起这次选择，他又说，靠的是一个字："犟。"不少人等着看他笑话，连家人都劝他不要做，但他不相信。
这份"不相信"，后来被邓志成一步步踩到了地里。2022 年 8 月，在他最初参与种植的优旗榴莲基地里，结出了可产业化种植的榴莲果。到现在，优旗已经有 3000 亩地可以稳定结果。
邓志成把"诀窍"概括成一句话："喜阳怕晒，喜水怕涝，怕风怕干。"这句话听起来像顺口溜，但每个词都意味着高昂的前期成本。更重要的是，什么程度算"喜"，多大程度又会变成"怕"，并没有一套放到每块地、每棵苗上都适用的标准。
市场却已经先热了起来。中国榴莲进口量连年增长，"国产榴莲"也频繁出现在新闻标题中。
但在海南省农业科学院热带果树研究所所长冯学杰看来，市场热是一回事，能不能稳定种出来，是另一回事。海南榴莲不是把东南亚的种苗搬过来，等着自然挂果，而是要在这块自然禀赋并不完美的土地上，重新摸清一种作物的脾气，也重新建立一套适合本土条件的办法。
人敢想，敢干，但自然也有自己的逻辑。钱和时间可以先投进去，但国产榴莲能不能真正"自由"，最后还是要回到地里，由一棵棵树来回答。
"死去活来地"
在最开始种榴莲时，邓志成曾把三亚一块榴莲试验地叫作"死去活来地"。
那块地前后种了四回。苗种下去，死了；补上去，还是不行。钱花了不少，人也折腾了很久。
没想过会这么不容易，毕竟三亚的自然条件不差：热带气候，日照充足，旱季、雨季分明，昼夜温差也大。邓志成小时候常听人说，在三亚，"插根筷子都能发芽"。
但榴莲不是简单的热带作物。
目前海南的榴莲种植面积约 4 万亩，主要集中在海南岛南部的三亚、保亭、乐东、陵水等市县 / 图源：视觉中国
类似的情况，在三亚育才生态区优旗大嘴鸟榴莲一号基地也出现过。榴莲苗种下去半年，几乎没有变化。不死，也不长，只是僵在那里。几拨专家来看，也没能说清原因。
邓志成说，后来是被一个本地管工偶然发现了问题所在。那天下午两三点，太阳正晒得厉害。管工穿着拖鞋走进山地，鞋突然掉了，脚踩到地上，烫得叫了一声，说地好烫。
这句话提醒了在场的人，邓志成也在其中。大家蹲下去摸地，才发现阳光直晒下的地表温度已经到了 40 摄氏度左右。三亚的日均气温虽是正常范围，但裸露、沙化的地表吸热很快。土壤温度一高，榴莲根系就很难往下走，刚长出一点，就被热度压住。
后来，他们开始给树盘覆盖木渣、半基质等材料，挡阳、保水、保湿，也降低地表温度。根系才慢慢长起来。
榴莲在三亚的习性，就是这样一点点"种"出来的。邓志成说，他们不怕走弯路，就怕只说不干。也是在那些年里，他们不断总结经验，寻找榴莲存活和生长的条件，慢慢形成了 100 多到 200 多个工序。最后，才有了那句顺口溜："喜阳怕晒，喜水怕涝，怕风怕干。"
对后来进入的人来说，这是个可以参照的办法。但照着做，并不等于就能种好。
全思源是近两年从东北来到三亚种榴莲的个体种植户，此前做房地产生意。来之前，他没有做过农业，但他看重土地的价值。
拿地后，他和邓志成的公司签过技术指导协议，尽量按对方的经验来。他提到，现在山地种榴莲，一些基础环节已经有了比较稳定的做法，比如开平台、起土包。
开平台指的是，将倾斜的山坡修整成一级一级平缓台阶。平台开得太窄，不方便后期管理；开得太宽，又浪费土地。几种尺寸试下来，4 米左右被认为相对合适。起土包则是为了把树根垫高，减少积水和沤根的风险。
现在山地种榴莲，一些基础环节已经有了比较稳定的做法，比如开平台、起土包 // 顾芗 · 制图
但这些办法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。平时打水、施肥、打药，可以跟着指导做；遇到叶片病变、控水、改肥这些自己判断不了的问题，还要再请教农艺老师。
全思源在三块地雇了两对长工，要求每天巡地，看病虫害，也看雨后树盘有没有积水。虫害相对容易分辨，病害却来得太快。有些时候，两三天内一棵树就可能死掉，再救已经来不及。
全思源说，自己也是"一边学习一边干"。他觉得种地不能太自大，"这个东西你是拿真金白银、拿时间去验证你的认知程度，代价太大了"。
可种地的难处也在这里：学得越多，越知道有些风险只能提前防，不能完全躲。对海南榴莲来说，最难躲开的，就是台风。
躲不开的台风
全思源第一次在三亚种下 700 多棵榴莲苗，是在 2025 年 3 月。
三个月后，台风就来了。他后来回忆，那批苗毁了 400 多棵，只能重新补种。更麻烦的是，台风不是只来一次。小苗刚下地，还没长稳，就连续经历了几场风雨。树龄不够，防护能做的有限；保险也买不上，因为未满一定树龄的榴莲树，通常还不在农业保险覆盖范围内。损失只能自己承担。
对海南榴莲来说，台风一直是绕不开的变量。
2025 年 8 月 25 日，海南省三亚市，台风"剑鱼"过境后，一棵倒下的树木 / 图源：视觉中国
冯学杰告诉南风窗，早年研究榴莲时，大家普遍担心的是海南冬季温度偏低、积温不够。这个判断后来也被证明有道理。但在他看来，海南发展榴莲最大的自然制约因素，还是台风。2025 年，有 4 个台风打到海南南部榴莲主产区，他说，这在历史上都很少见。
在三亚的其他种植户那里，这一年也被反复提起。施进涛的榴莲园叫"榴莲谷"，就在一片水库旁，四周是起伏的山。天气好的时候，水面上方偶尔有鹭鸶飞过。但这样的地形，也难以防范台风。施进涛说，2025 年的台风是" 20 年不遇"，他的园子里损失了四五十棵榴莲树。
台风带来的麻烦，不只是风力大小，还在于风向变化。施进涛告诉南风窗，台风是旋转的，来的时候可能从一个方向吹，过去以后又换成另一个方向，"不像平常的风"。
台风离开时反扑回来的风叫"回南风"，常伴随强风暴雨，有时破坏力比登陆前更强。这对榴莲树来说，是致命的冲击。树先往一边倒，根被拉断；风向一变，又往另一边倒，根系可能再次受伤。根一伤，树就很难缓回来。
台风离开时反扑回来"回南风" / 顾芗 · 制图
榴莲谷对面，是邓志成去年新开的一块榴莲地。他告诉南风窗，选在这里，也是想测试榴莲在不同地形里到底能扛到什么程度，提前做什么防护最有效，哪些办法性价比最高。
目前积累下来的经验是，防台风不是让榴莲树毫发无损。叶子掉了、枝条折了，还能慢慢缓过来；真正要命的是主干偏倒、主根被扯伤。因此，台风来前，最重要的是把主干拉住，枝条提前回缩，尽量减少受风面积。
但这些办法能带来的，也只是降低风险。正因如此，冯学杰看待这股榴莲种植热时更为谨慎。种地早已不再只是看天吃饭，但人也永远不能真正掌控天气。
离产量稳定的距离
"国产榴莲"对消费者来说，最直接的吸引力，还是有一天能不能实现真正的、属于自己的"榴莲自由"。冯学杰提到，目前海南榴莲种植面积约有 6 万亩；公开报道显示，2025 年三亚榴莲挂果面积为 4000 余亩，并进入规模挂果、批量上市的第三年。
面积在扩大，果也已经结出来。但离稳定供给，还有距离。
谨慎不是泼冷水。对榴莲这种三到五年才挂果的长周期作物来说，谨慎本身就是一种成本意识。苗选错了，品种押错了，地块判断错了，不是当年改一改就能回来，而是几年时间、资金都可能搭进去。
在冯学杰看来，海南榴莲要继续往前走，不能盲目追逐高端品种。猫山王、黑刺名气大、价格高，听起来更有吸引力，但管理难度也更高。他在调研中看到，即使在马来西亚，真正靠猫山王稳定赚钱的人也不是特别多。海南的自然条件又不同，如果大家都往高端品种上冲，反而可能是一种误区。
榴莲品种对比表
相比之下，冯学杰更看重金枕。它未必是最高端的榴莲，但在泰国已经是成熟主栽品种，产量相对稳定。在海南南部，国产榴莲如果要先完成"从 0 到 1 "，未必一开始就追求最贵、最稀缺的品种，而是要先种出可靠的产量。
品种选什么，是第一步；苗源是否清楚，则决定这一步能不能走稳。冯学杰解释，榴莲和许多木本果树一样，通常不能靠种子直接稳定繁殖。吃完一颗榴莲，把种子埋下去，长出来的树未必还能结出同样的果。更稳妥的办法，是从表现稳定的母树上取健康芽条，再嫁接到合适的砧木上。
在冯学杰看来，要想稳定产果，"没有 10 年以上的摸索，是不够的"。
稳定不只是技术问题，也关系到当地农户愿不愿意转型。
在邓志成看来，榴莲如果能种成，就有机会承接一部分低效芒果地和生病槟榔地。
三亚市育才生态区农业农村局局长朱楠也提到，近年芒果效益持续下滑，不少农户在寻找新的出路。现在他们还在观望榴莲，一旦势头更明朗，种苗和技术支持跟上，转型意愿会很强。
但农户真要改种，不能只看榴莲价格高。榴莲前期投入重，风险也高。这几年怎么熬过去，是很现实的问题。
榴莲前期投入重，风险也高。这几年怎么熬过去，是很现实的问题 / 图源：视觉中国
间种就是邓志成反复试的一种办法。榴莲树冠大，一亩地按现在的标准大约只能种 10 到 15 棵。树还没长大时，中间会空出不少地。
早些时候，邓志成试过一套"三长两短"的种植方案。"三长"是榴莲、槟榔和油茶，"两短"是木瓜和凤梨。油茶当时有政策支持；木瓜和凤梨则是为了让土地更快有产出。后来这套方案没有继续做下去，但思路留下来了：榴莲作为长线作物，前期必须有短线作物分担成本。
试到后来，邓志成觉得槟榔和榴莲更适配。槟榔长起来后能挡一部分风，本身也有收益。现在，他还在尝试一些新的组合。
邓志成告诉南风窗，他离开龙头企业优旗，创办天芽榴莲，做种植推广，也是为了让这些试出来的办法被更多人看到。他希望家乡能实现更好的发展。
为什么要坚持国产化
邓志成看榴莲，不只是看一个新水果。
他说，早一代农垦人种橡胶时，也有人说"北纬 18 度种不了橡胶"。但后来，橡胶还是在海南种了起来，养活了许多人。再后来，橡胶收益下降，农垦开始发展自营经济，芒果、荔枝、龙眼这些水果慢慢种起来，又养大了他这一代人。
所以在他看来，橡胶之后有芒果，芒果之后，海南的土地为什么不能再长出一个新的高收益作物？
璀璨夕阳照耀三亚湾 / 图源：视觉中国
如果这件事能做成，对海南来说，它是一门新产业；对消费者来说，它也可能是一种新选择。
在邓志成看来，国产榴莲最直接的优势，是"树上熟"。他反复提到，进口榴莲经过长途运输，通常不能等到完全成熟才采摘；果子离开树以后，后续成熟和运输过程都会影响味道。
但真正树上熟的榴莲果壳反而不容易自然裂开，采下来后还要费力打开；闻起来也不会"有味儿"，而是带着清新的果香。海南榴莲离我们自己的消费人群更近，如果能在树上成熟后再采摘，优势就不只是"本土生产"，也可能是更稳定的口感体验。
这也是国产榴莲更大的意义。
尽管中国市场对榴莲的需求非常之大，主要供货渠道却是东南亚，本土种植哪怕先从很小的比例开始，也意味着供应不再只是单选题。
不过，冯学杰认为，海南榴莲的难点在于海南必须在自己的自然条件下重新摸索。东南亚经验成熟，但海南有自己的温度、台风、土壤和花果管理问题，很多办法不能照搬。
也正因为如此，如果海南能做成，形成的就不是一套复制来的经验，而是一套适合本土条件的办法。从品种筛选、砧木适配、授粉保果，到水肥管理、防风和后续加工，这条链条一旦跑通，中国不只是榴莲消费大国，也能在种植技术上形成输出能力。
国产榴莲，不只是为中国增加一种水果。它是在把一种高价值热带作物，放到中国的土地上走一遍我们自己的路。
海南省保亭黎族苗族自治县，一位身着海南黎族传统服饰的女士手持国产榴莲拍照 / 图源：视觉中国
种榴莲辛苦。它慢，风险高，但土地给人的想象不一样。邓志成有时自嘲说，自己做榴莲是因为"懒"。不是不愿意做事，而是不想一直被看似光鲜的城市生意推着走。种地也累，但如果种成，产值会留在地里，慢慢产生回报。
这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各行各业的人来到三亚，从头开始学种地。有做物流的、做安保系统的，也有做水果批发的、做服装的，还有"煤老板"。土地还是土地，但它不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活，也可能是一门新的产业，一种新的生活选择。
如今，海南榴莲已经走过了前面几道关，但还没到可以轻松庆祝的时候。它仍然要面对台风、病害、品控和竞争性的市场价格。然而，这几年发生的变化已经说明，一种作物如果真的让土地重新有了希望，就会把人重新带回地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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